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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世一词常被用来非正式地描述地球当前所处的地质

  • 2019-07-11 09:16:58

进入21世纪以来,“人类世”一词常被用来非正式地描述地球当前所处的地质年代。顾名思义,“人类世”,指的就是人类影响地质记录的时期。虽然这一概念已经提出多年,但科学界至今仍未给“人类世”正式定名。这篇翻译自英国《卫报》的文章,原标题是The Anthropocene epoch: have we entered a new phase of planetary history?,作者Nicola Davison通过这篇深度长文,讲述了关于“人类世”的来龙去脉,希望对你有用。

2000年,诺贝尔奖得主、荷兰大气化学家保罗·克鲁岑(Paul Crutzen)正参加一场在墨西哥库埃纳瓦卡(Cuernavaca)举办的会议,但坐在座位上的他,却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1995年,由于证明了氮的氧化物会加速平流层中保护地球不受太阳紫外线辐射的臭氧的分解,克鲁岑和他的两位同事因此获得当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获奖五年后,他参加了一场有研究地球海洋、陆地表面以及大气等领域众多专家参与的这场会议。会议上,许多科学家都在陈述着自己的研究发现,而当他们在描述行星活动的巨大变化时,克鲁岑却在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

“当时他看起来就非常焦虑,而且他并不是很开心。”当时的会议组织者、化学家威尔·史蒂芬(Will Steffen)最近告诉我。

最终导致克鲁岑情绪失控的,是一组科学家的科研陈述。他们的演讲主要围绕着全新世来展开的,全新世开始于约11700年之前并持续至今。

当克鲁岑第无数次听到“全新世(Holocene)”这个词的时候,他顿时就失控了。“他打断了现场所有人的发言,并说道,‘不要再提全新世了,我们现在早都不在全新世了。’”史蒂夫回忆说。随后,克鲁岑又安定了下来。

克鲁岑的情绪失控,完全毫无征兆,他的举动也因此而引来所有与会人员的关注。于是,他又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个全新地质年代的名字:人类世(Anthropocene)。

那场会议的几个月后,克鲁岑和一位美国生物学家尤金·斯托莫(Eugene Stoermer)针对“人类世”发表了一篇文章,并就这个新概念进行了深入的解释和探讨。

他们在文章中称,我们目前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地质年代。在这个年代中,我们人类就是主要驱动力。只要不出现像小行星撞击地球或核战争等重大灾难的话,我们人类在接下来几千年时间里都将是人类世的主要驱动力。

在当时,除了在这些深奥难懂的科研成果中,人们几乎不太可能会听到“人类世”这个词。然而,这个概念突然就开始流传起来。

不少环境科学家认为,这个概念可以理解为概括冰川消退、物种加速灭绝以及珊瑚礁漂白化等自然世界变化的笼统词汇,毕竟这些变化都是主要因为人类活动而导致的。

在学术领域,越来越多的文章标题中都出现了“人类世”这个词,甚至还有整本期刊都以这个话题来展开的情况。

也没过多久,这个词就出现在了大众的面前。各种报纸、杂志,甚至摄影作品、诗歌、戏剧以及歌曲中,都能发现这个词的身影。

“这个概念的突然扩散,主要是基于一个事实,即在科学中立性的旗帜下,这个概念传达出了几乎是空前的道德政治紧急性。”德国哲学家彼得·斯劳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称。

不过,“人类世”这个词仍然在一个领域并不受待见,即真正给这些年代命名的地质科学家圈子里。

地质学家是地球活动时间表的守护者。通过对地壳的研究,他们已经将地球近46亿年历史划分成了若干阶段,并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在国际年代地层表(International Chronostratigraphic Chart)中。而这个地层表,也奠定了当今地理科学的基础。

如果要修订这个地层表,将会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同时,还将受国际地层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Stratigraphy,简称ICS)这个官方机构所监管。

你不可能胡乱编造一个新的地质年代,再冠以让人信服的名字。正是因为在绘制国际年代地层表方面的这种小心谨慎态度,才得以彰显出其权威性。

对许多地质学家来说,他们已经习惯了和有着上亿历史的岩石“打交道”。而眨眼之间,突然有了某种新的物种,而且它还成为了推动地质学科发展的一股力量,这对他们来说的确是非常荒谬的事情。

对于我们处在气候变化阶段的说法,基本上所有人都一致认同。但大多数人却认为,相比于很久之前的那些真正的大灾难事件,比如252万年前,因全球平均气温升高10摄氏度,而导致96%的海洋物种灭绝,目前所经历的变化并不算太严重。

“许多地质学家都会说:这只不过是暂时性问题。”ICS秘书长菲利普·吉布德(Philip Gibbard)称。

但随着“人类世”这个概念的不断扩散,地质学家越来越难以忽略其客观存在性。

2006年伦敦地质学会(Ge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召开的一场会议中,一位名叫简·扎拉斯维奇(Jan Zalasiewicz)的地层学家称,现在是时候严肃看待这个概念了。

地层学是地理学的一门分支学科,其主要研究对象是岩层(或地层),而参与划分国际年代地层表的也主要是地层学家。

让扎拉斯维奇颇感意外的是,他的同事们都同意他的提议。

2008年,吉布德找到扎拉斯维奇,并询问他是否愿意组建并带领一组专家队伍来进一步研究这个课题。

如果他们可以从地层方面证明人类世的真实性,那他们就需要向ICS提交一份书面提议。待提议通过后,最后的结果可以说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地球历史将开启新的篇章,而且这一次还将受到官方的认可。

基于对这个课题的兴趣和顾虑,扎拉斯维奇接受了吉布德的邀请。他也知道,他所接手的这项任务,存在一定难度,而且还容易引起分歧,同时还可能会有其他同事认为这个课题是打着科学的幌子,实则是行政治及夸张宣传之实。

“人类世所暗含的所有内容(特别是社会政治相关的内容),都超出了地质学的范畴。对大多数地质学家来说,这也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扎拉斯维奇称,“所以,如果让气候机构和环境组织都开始使用这个概念的话,不仅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陌生的,而且也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此外,扎拉斯维奇也坦白说,他接手的这项任务也没有任何资金支持。这即是说,他必须找到若干自愿加入这个工作小组的专家,而且还没有任何酬劳。

在扎拉斯维奇的职业生涯中,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研究有4亿年历史的笔石动物(译者注:一种已经灭绝了的海生群体动物)化石。在他眼中,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天生的领导者。

“如今我已经接手了这项任务,”他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天啊,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深度长文:地球真的进入“人类世”时期了吗?

简·扎拉斯维奇教授(Prof. Jan Zalasiewicz)。图片来源:Colin Brooks

研究地球的年龄一直以来都是一件苦差事。根据《圣经》的记载,上帝用6天时间创造了世间万事万物,但直到17世纪,才有学者真正地发现了发生在这6天中的具体事情。

曾经某段时间,爱尔兰大主教詹姆斯·乌雪(James Ussher)的推算流传最广。根据乌雪的推算,世界创造于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

不过,在随后的18世纪晚期,又出现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认知。通过研究几乎不被察觉的岩石风化和形成的缓慢过程,被称为“现代地质学之父”的苏格兰地质学家詹姆斯·哈顿(James Hutton)认为,地球远不止这么几千年历史。

地理学科的出现,可能会不断改变我们在世间的存在感。这是在自我认知方面的剧变,就好像人们发现原来地球并不是宇宙中心这个事实一样。

突然之间,人类惊人地成为了地球上一股发挥着重要意义的驱动力量,这就好比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笔下“极小的短暂”一样。

在人类文明出现之前的上亿年时间里,地球上经历了各种世界的交替变幻。每个世界都有独特的历史,而这些历史都封存于岩石之中,等待后人探索和发现。

在19世纪早期,为了规范各种无休止的发现,地质学家开始对不同的岩石形成进行命名和编排。结合岩层中的线索,比如化石、矿物质、质地以及色彩等内容,他们能够发现不同区域的哪些岩石形成是属于某同一时期的。

例如,如果两块石灰岩层中都包含相同类型的软体动物化石,同时还存在部分石英的话,即便这两块岩石之间相隔数公里的距离,这些岩石也很有可能是相同时期形成的。

地质学家把岩石形成所对应的时间跨度称作“时期”。根据现行的年代地层表,时期的长短也各不相同。有超过上十亿年的大时期,也有仅存千余年的小时期。不同时期紧贴在一起,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

从现行的官方说法来看,我们目前生活在全新世中开始于4200年前的梅加拉亚时期(Meghalayan age)。

全新世属于距今6500万年的新生代(Cenozoic era)中的第四纪(Quaternary Period);而新生代又是距今大约5.4亿年的显生宙(Phanerozoic eon)中的最后一个年代。

不同时期受人关注的程度也不尽相同,而我们大多数最了解的就是侏罗纪时期(Jurassic)。

随着地质学家对不同时期划分越来越细,他们又遇到了新的难题:如何清晰地划分不同时期之间的具体界限?

19世纪末,学界一致认为,如果要想在这个难题上取得突破,那必须要全球专家的合作与协调。

1881年,在意大利城市博洛尼亚(Bologna)举行的一场大会上,ICS的先驱组织国际命名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Nomenclature)正式成立了。同时,大会还确定由该委员会负责统筹创建一套地理学科的国际通用语言体系,而这一体系也将正式载入年代地层表中。

解释并区分地球长达46亿年历史的工作,从来没有间断过。对于地球诞生到6亿年前的这40亿年,几乎很少有地质学家认真地研究过。同时,随着新的证据推翻旧的假设,大家普遍研究的时期又在经历不停地修正。

2004年,第四纪曾被踢出了年代地层表。这一变化,直接导致其前一个时期第三纪(Neogene)多出了180万年。

对许多研究第四纪的地质学家来说,这一变化的确认,着实让他们感到意外。他们对此也发起了一项反对活动,并要求恢复第四纪在年代地层表中的“席位”。

到2009年,ICS终于从官方层面恢复了第四纪的“席位”,并将其下界年龄调整为260万年,起始时间规定为从出现冰期的时期开始,这个时间点在地质学上也存在重要意义。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研究第三纪的科学家却又因第四纪恢复了“席位”而少了几百万年,他们又因此感到不满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欣然接受吗?”吉布德说。

修改年代地层表的内容,就好像国家层面通过宪法修正案一样,需要通过ICS内部多轮的提案阶段和审议通过。

“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必须要持相对保守态度,”吉布德称,“毕竟,一旦做出修改决定,会在科学及有关研究成果等方面产生长期影响。”

首先,工作小组会起草一份提案,并提交给专家委员会审议并投票通过。提交提案过后,这份提案会呈送至ICS的所有投票成员手中,这些成员包括各个委员会的主席、以及ICS的主席、副主席以及秘书长等。

一旦投票结束后,这份提案还会进一步提交至国际地质科学领域的最高权威机构,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International Union of Geological Sciences,简称IUGS),从而获得正式批准并生效。

在多轮的提案审议过程中,提案是否可以成功通过的关键,在于提交提案的工作小组其收集并呈交的证据质量好坏。当然,同时还取决于组成最高委员会的约50名资深地质学家的个人偏好。

对扎拉斯维奇来说,从开始组建人类世工作小组的那刻起,他就觉得这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

从根本上来讲,人类世这个概念,可能是这些地质学家一生以来从未曾研究或探讨的课题。

通过长时间以来岩石形成的实体证据,这些地球计时员绘制出了这位所谓的年代地层图。但对于可能存在的人类世“岩石”而言,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形成岩石。按照某位地质学家所说的那样,目前存在的可能只是“差不多两厘米厚的松散有机物质”罢了。

“如果我们仅从地质角度来看待人类世的话,就能发现明显的问题所在。目前也就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吉布德说。

扎拉斯维奇从小就在英格兰北部奔宁山脉的山脚长大。和他一起生活的,有他的父母、姐姐以及收集回来的数量不断增加的岩石。

在他12岁那年,有一天,她的姐姐从外面带回了一窝受伤的椋鸟。他的母亲是动物爱好者,所以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这些椋鸟不断地健康成长了起来。

没过多久,周围的邻居就开始将各种受伤的鸟类送到扎拉斯维奇的家中。曾经有几年,他还和一只小猫头鹰和一只红隼同住在一个房间里。

夏季来临时,他还会去勒德洛(Ludlow)当地的博物馆中当志愿者。在那里,他可以见到他所感兴趣的领域的权威专家,并且从他们口中还能学习有关知识,比如该在哪里去发现三叶虫化石的身影。

在他20岁左右的时候,他就立下志愿,这辈子一定要成为优秀的地质学专家。

如今64岁的扎拉斯维奇,白发苍苍,瘦骨嶙峋。他在英国莱斯特大学(Leicester University)的地质学系工作了约20年时间。

然而,在地质学界,他却是人们熟知的“挑衅者”。他的名声,主要起源于2004年他发表的一篇论文。在这篇论文在,他建议称,地层学应该摒弃某些一直以来都在使用的术语,同时更新一部分更加现代的术语。对部分行业人士而言,这算是一个比较激进的建议。

当我就此事向该领域顶级期刊《地质学》(Geology)曾经的编辑大卫·法斯托夫斯基(David Fastovsky)求证时,他回应道,他清楚地记得这件事,并称“当时学界普遍的反应是,这个建议存在潜在的合理性,但谁又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呢?”

当时,扎拉斯维奇潜心研究各种在他人眼中比较稀奇古怪的实验。在1998年时,他在《新科学家》(New Scientist)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在论文中,他设想了我们人类灭绝若干年后可能会在地球上留下的痕迹。

10年之后,这个想法凝结成了一本书,《人类之后的地球》(The Earth After Us)。

当绝大多数地质学家都潜心研究地球久远的历史时,扎拉斯维奇的“向前看策略”就相对卓尔不群。

2006年,当扎拉斯维奇在伦敦地质学会召开的会议上引出人类世这个话题时,吉布德称,“在场的与会人员基本上都认同他的观点。”

在扎拉斯维奇被任命为人类世工作小组的负责人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要组建自己的专家团队。

“当时,摆在面前的是一个非常简单又饶有兴趣的假设:从地质学角度来说,这个概念是真的吗?”去年我去莱斯特大学拜访扎拉斯维奇时他说道。

他还说,“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课题。但同时,我们手上的细节信息又特别少,而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也基本上都是有待进一步考证的内容。”

按常规套路来说,地层工作小组通常都是由地层学家组成的。然而,扎拉斯维奇却采用了不同的工作思路。

除了传统的地质学家,他还邀请了研究课题包括碳循环的地球系统科学家、考古学家、古生态学家以及环境历史学家等专家加入到工作小组中。

没过多久,工作小组就有了35名专家成员。整体上,这是一支国际性的专家队伍,不过大部分成员都是白人男性。

如果我们真的已经进入人类世时期的话,工作小组就必须要证明全新世时期已经结束。

于是,他们首先关注的就是大气。

在全新世时期,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基本是在260ppm至280ppm之间。根据最新从2005年开始的数据显示,当年二氧化碳浓度就已经飙升至379ppm的水平。随后的年份,二氧化碳浓度还一度飙升至405ppm的水平。

根据工作小组的推算,上一次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飙升至如此高的水平,还是300万年前的上新世时期(Pliocene epoch)。

值得注意的是,因为二氧化碳排放增加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西方国家在资本积累过程中大量燃烧化石燃料,因此,有人也建议称,“资本世(Capitalocene)”这个名字可能会比“人类世”更加恰当。

其次,工作小组关注的是动植物的反应。

以前地质时代的交替,总是伴随着大范围的动植物灭绝。2011年,工作小组成员、美国生物学家安东尼·巴诺斯基(Anthony Barnosky)发表论文称,与历史相似的事情已经再次开始出现了。

其他成员则研究了人类争抢生物圈的方式方法,比如转移动植物物种的自然栖息地,并将他们放置到新的领域或地区。

随着人类的不断繁殖,我们所生活的自然世界也变得更加同质化。世界上最常见的脊椎动物,肉仔鸡,其数量一直保持在230亿只的水平。它就是我们人类制造出来给我们自己食用的。

当然,工作小组所关注的内容还包括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通过矿产开采、修建道路、发展城镇及城市,我们不仅改变了地球的外貌,而且还不断地创造出各种复杂的材料和工具,比如智能手机和圆珠笔等等。这些物品的残留物,最终都会埋藏在沉淀物之中,并且存在于未来的岩石之中。

根据某个成员的推算,目前因人类活动而产生的物品累计重量高达30万亿吨。此外,工作小组还认为,我们生活中的各种物品残留(又被他们称作“技术化石(technofossils)”),将会在岩层中存在上百万年时间。通过这些残留物品,可以明显地区分其和之前不同的地质年代。

到2016年时,大多数工作小组成员都逐渐接受了一个观点,即我们所经历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件轻量级的事情。

“所有的这些变化,要么是具有完全创新的,要么就完全超过了全新世时期的各种预期规模。”扎拉斯维奇称。

当年,工作小组中的24位成员联名在《科学》(Science)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并宣布其发现成果:无论是从功能方面,还是从地层学角度来说,人类世与全新世都有着明显的区别。

不过,他们在文章中提供的细节还远远不足。工作小组必须要一致认可人类世时期的起始时间。遗憾的是,他们却无法找到像大规模火山爆发或小行星撞击等明显活动,来清晰地标明人类世时期的起始时间。

在工作小组内部,因为不同成员研究的具体领域和课题不尽相同,所以也存在着众说纷纭的情况。

最初,当克鲁岑首次提出“人类世”这个概念时,他认为人类世的起始时间应该是工业革命时,因为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空气中二氧化碳和甲烷浓度才开始出现骤增的现象。

随后,地球系统科学家们又认为,人类世时期应该起于大加速时期(great acceleration),即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因人类集体活动而对自然环境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的时期。

大部分地层学家也同意地球系统科学家的观点。他们认为,上个世纪50年代的人类活动,的确对地质编录造成了更加明显的影响。

然而,考古学家却对此观点表示担忧。他们认为,把上个世纪50年代看作人类世时期的起点,忽略了他们一直在研究的有上千年历史的人类活动影响,包括从最初学会用火开始,到农耕文化的出现等。

去年夏末,工作小组的所有成员从各个地方登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抵达法兰克福后,他们又换乘火车,到达了西部城市美因茨(Mainz)。

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他们聚集在马克斯普朗克化学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Chemistry),召开一年一度的工作小组会议。

会议中,20余位成员跟大家分享了其最新发现。第一天的会议进行地非常顺利,但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小组成员再次就人类世的起始时间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到最后,辩论的焦点直接变成了是否应该同意让不同知识群体用“人类世”这个概念来表述不同的内容。有成员还建议,为了严格规范对地质含义的使用问题,应该在“人类世”后面加上“时期”一词。这样一来,“人类世”这个概念就可以更加普遍地使用。

“这只是个人观点而已,但如果一个概念有不同含义的话,必然会让人产生误解。”其中一位地层学家称。

“但我认为这并不会让人产生任何误解。”另一位环境科学家反驳道。

在会场前排,扎拉斯维奇则是像裁判一样,观看着成员间的激烈辩驳。最后,他也终于参与了进去。

“当然,就我们的职能而言,我们也只能从地质角度来解释这个概念。除此之外,我们不应该规范这个概念在其他领域的使用,”他评论道。

在会议中,扎拉斯维奇也一直在尽力强调“人类世”这个概念的地质合法性。当然,他也意识到,一部分有影响力的地质学家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此外,他更担心的是,工作小组如果偏离了最初的工作方向,又可能会导致什么结果。

针对“人类世”这个概念,最大的反对声音则来自于IUGS的秘书长斯坦利·芬尼(Stanley Finney)。IUGS是最终批准年代地层表修改方案的机构,而芬尼也算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地层学家了。

在会议期间,芬尼则既展示了其在该学科领域的权威,又体现了其反对“人类世”这个概念的强烈声音。

芬尼第一次认识“人类世”这个概念,还是从扎拉斯维奇发表于2008年的一篇论文中得知的。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概念。

今年71岁的芬尼,是加州大学长滩分校的一位地质科学教授。他这一生的主要研究,则是尽量去还原地球在4.5亿年前奥陶纪时期(Ordovician period)的模样。

在他的研究生涯中,他从地层科学的底层基础开始,发展至行业领域的顶端,成为地层科学界数一数二的领头人物。当扎拉斯维奇接手负责组建工作小组时,芬尼已经是ICS的主席。

从专业上来讲,扎拉斯维奇和芬尼彼此了解非常深入。扎拉斯维奇最喜欢的化石,笔石,就是在奥陶纪地层中发现的。

然而,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俩彼此都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对方。

当扎拉斯维奇2004年发表论文称,地层学应该摒弃某些这个学科从创立以来一直在使用的某些术语时,芬尼觉得对方的这种提议,是对这个学科传统的不尊重。

随后,为了找到中间立场,他们俩决定共同协作,发表一篇“妥协文章”。不过,在写作过程中,事情却变糟了。

芬尼发现,对方并没有严肃对待他提出的修改建议。“他会阅读我的评论,并稍作修改,但大体上他却仍然保留了所有观点。”芬尼称。

“当我在阅读即将被(某期刊)收录的终稿时,我告诉他:把我的名字去掉。我对此很不满意。直接把我名字删掉吧。”芬尼补充道。

自那以后,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就变得更加冷淡了。

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为人类世已经是年代地层表中的“官方成员”之后,芬尼也决定该认真地研究“人类世”这个概念了。然而,越深入了解这个概念,他就越不喜欢这个概念。

“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私下对年代地层表做出如此大的改变。但作为地质学家,我们应该以研究岩石为基础,对吧?”芬尼说。

对芬尼而言,自1950年以来,这几十年时间里所形成的“地层内容”几乎微乎其微。地质学家也基本上习惯研究几英寸厚的地层。因此,在芬尼眼中,人类活动影响将来也会清晰地留存在岩石中这一说法,则纯粹是猜测。

随着人类世工作小组的势头不断增强,芬尼越来越担心,ICS发表的声明是受外界压力影响下才发出的。这个声明,实际上并不是支持地层学科发展的声明,更像是有政治色彩的声明。

各个领域的学者专家,都意识到了人类世这个概念其中的政治暗示。

法学教授杰迪戴亚·普迪(Jedediah Purdy)在其著作的《自然过后》(After Nature)一书中写道,用人类世这个概念来描述因人类活动而导致的大范围地质和生态变化,是“用一个统称名词将各种变化情况融合到单个情境中的做法”。

对普迪而言,人们提出人类世这个概念,其目的实际上和上个世纪60年代、70年代人们提出“环境”这个概念是一样的。这是一种务实的做法,通过对现存问题来命名的方式,再开始来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如果一个概念的范围过于宽广的话,那么其含义也会变得非常模糊,甚至毫无帮助。

“我们总是希望通过大写字母或者正式的定义,来使某个对象看起来更加整齐规范。”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荣誉教授比尔·鲁德曼(Bill Ruddiman)称。

鲁德曼是一位资深的地质学家。他曾经发表过多篇论文,这些论文也主要抨击的是针对人类世的地层定义。他认为,人类已经在地球上存活了至少五万年历史,如果非要确定某时期的起始时间,这将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人类世工作小组想证明的是,发生在1950年之前的都属于前人类世时期,而这简直是无稽之谈。”鲁德曼称。

鲁德曼的观点也受到了广泛的支持,其中甚至包括来自工作小组成员的支持。

吉布德称,他曾经对人类世这个概念持过不可知论的看法。但最近,他又认为,不应该就这么草率地做出自己的决定。

“作为地质学家,我们习惯于从历史痕迹中探索和研究,”吉布德说,“但问题是,我们目前可能就处于这个阶段,因此可能无法全面探索和认知这个课题。虽然目前人类世这个概念越来越受人关注,但假如说200年至300年后,或者甚至是2000年或3000年后再来研究这个课题的话,那肯定就容易得多了。”

然而,对大多数工作小组的成员来说,有关人类世的地层证据确实相当有说服力的。

“我们发现,从某种角度来看,人类世的确是违反地质学常理的;而且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它也违反了其它类型的科学、考古学以及人类学的有关常理。”扎拉斯维奇称。

虽然针对人类世的各种探讨、研究甚至辩驳已存在多年,但这次会议过后,我们明显能感觉的是,人类世工作小组如果想要向ICS提交其提案,必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提交提案来修改年代地层表,需要提供从地层中提取的沉积物证据。而对这些证据而言,其必须在地层中体现有关化学或生物痕迹,从而来证明某个时期结束了,某个时期又开始了。也只有这些痕迹,才能清晰地证明的确存在重大环境的改变。

而且,这些证据的提取和分析,将持续数年时间,并且将耗资数十万英镑。特别是资金方面,人类世工作小组存在明显劣势。

就资金来源而言,“要不乞讨,要不就借或者偷吧。”扎拉斯维奇消极地回应道。

然而,没过几个月,工作小组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

首先,他们获得了来自德国柏林的文化机构the 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一笔80万英镑的资金支持。该文化机构最近几年一直在发起和举办以人类世为主题的展览会。

这笔资金的投入,也可以真正地让这些成员开启“沉积物提取”工作,展开各项证据搜寻的实战阶段,而不是只停留在理论讨论的环节。

其次,今年四月底,该工作小组决定通过投票的方式,一劳永逸地确定人类世起始时间的问题。

所有小组成员均有一个月的投票时间。如果要保证投票结果有效的话,至少要有60%的成员参与有效投票环节。而在随后5月21日公布的结果,也是非常明确的。

88%的小组成员,即共有29名成员都同意,人类世的起始时间是从20世纪中期开始的。

这对扎拉斯维奇来说,这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接下来,我们将要做的,就是技术方面的工作了。”扎拉斯维奇称。

此外,更重要的是在ICS内部的关键投票。对此,扎拉斯维奇却是非常乐观。

在德国美因茨的那场会议结束后,与会代表又回到了法兰克福机场。在那里,他们将各自搭乘不同的航班,回到自己的所在地。

当这些成员走在出发大厅中时,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行李箱滑轮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尖叫了起来:“化石!”

扎拉斯维奇跑到了另一边,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抛光的石灰岩地板。

“这是化石,这些是化石外壳。”他说道,同时用手指着那些看起来像深色划痕的东西。其中,有个化石很像马掌的形状,而另一块则有点像叉骨。

扎拉斯维奇认出了它们属于厚壳蛤类物种,一种生长在白垩纪时期(Cretaceous)的软体动物。白垩纪时期也是恐龙灭绝的时期。

仔细盯着这些石灰岩板中的厚壳蛤类,再想到它们之前从其他地方的地层中挖掘出来并运输这个地方,你会觉得它们能出现在机场,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们脚下的厚壳蛤类,存活于6600万年前,基本上处于恐龙灭绝的时期。科学家们基本都认为,当时一颗小行星撞击到如今墨西哥到尤卡坦地区,导致了地球进入了气候不稳定的全新时期,而在那个时期,许多的物种也因此而灭绝。

地质学家可以根据岩石中微乎其微的铱元素,来还原当时发生的事情。铱元素在地壳中的含量为千万分之一,其很有可能是行星撞击地球时带来的。

对地层学家而言,这些铱元素正是区分白垩纪时期和古近纪时期(Paleogene period)的重要依据。

如今,工作小组基本上确定了人类世的起始时间范围,他们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去锁定具体的时间点了。

针对这一问题,他们多管齐下,无论是微塑料,还是重金属,或者是粉煤灰,都成了其研究的对象。不过,最终也得到了他们最想看到的结果。

从实用地层学角度来看,地层中最显著的标志,当属于自1945年起开始的美军三位一体实验中因使用核武器而产生的放射性坠尘。

自20世纪50年代初起,人类因最恶毒的自残型冲动而产生的沉积物,开始像海绵蛋糕上的糖粉一样,留存在地球表面。而这些放射性坠尘,就是曾经发生过爆炸的重要证据。扎拉斯维奇还称之为“炸弹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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